京城大门洞开,披荆执锐的将士拥着最前边一辆华贵马车,从城外而来。
帅旗上,是一个大大的“卫”。
即使天刚蒙蒙亮,城门及早就清扫出来的道路,已经有不少百姓夹道欢迎,气氛热烈。
可是看将士们一脸严肃,且不见主将卫雪酩身影,百姓们又都不敢呼喊了,只小姑娘们还执着地往那辆挂有宫铃的马车上掷帕子。
庭院深深,红花绿柳,颇有些老旧的九曲回廊上面有人跑动。
那人做小厮打扮,从前厅一路奔到后边来,大声宣告属于永安侯府的好消息。
“卫家军凯旋,三爷回来了!”
负责传话的小厮嗓门大,跟在翠绿树梢顶上的鸟叫一声接一声,清脆响起来,很快便传得满府皆知。
各房早就派了丫头小厮出来,若有消息,这些人便是最灵通的,他们一听这话,连忙回去,禀告各房主子了。
梅香苑。
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。
玉云海水纹香炉幽幽运转,散出一股子檀香,整间屋子清淡雅素,不见奇珍异宝,博古架上倒是放了不少古籍。
明月急急奔进来,脸上带笑,她身穿碧色棉布衣裳,远远瞧去跟绿蝴蝶似的。
想着早些得知消息,她们家三奶奶能舒心,明月脚下生风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人没到黎渡姝跟前,声音倒是传进去了。
“三奶奶,三爷回来啦。”
黎渡姝正坐在拔步床上,身旁偎着针线篓子,听到这话,一时不察,针尖刺进葱白柔夷。
她正在绣双喜纹荷包,第二个“喜”字还差两三针收尾。
见明月奔来,黎渡姝怕她笑话,快速将下边早就绣好,差一针完工的太平有象荷包抽上来,遮住那盘金丝线。
“哎呦三奶奶,”明月自然没瞧到双喜纹荷包,她只埋怨自己把黎渡姝吓着了,眼皮耷拉,
“是奴婢之过,嗓门嚷太大,把您惊着了。”
纤长五指展开,细腻白皙,一看便是做不得重活的,黎渡姝定视线停在血珠上,一时间也是不觉痛。
她语气一如往常,眉头稍稍蹙起,“无碍,下次不许再如此冒冒失失了,方才你说,三爷回来了?”
“是啊,卫家军一早进了城,三爷估计这会儿都快到侯府了。”
外头各式花朵开得烂漫,里边明月眉眼都要飞起来,摩拳擦掌,给她们三奶奶梳妆。
“挽个同心髻,”明月乐滋滋,跟黎渡姝一双桃花媚眼在铜镜对视一瞬,更觉她们小姐天生丽质,
“三爷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浓密往上翘的眼睫轻垂,黎渡姝嘴角稍微勾起一个弧度,左手大拇指缓慢摩挲一下食指伤处,白皙面庞染上粉色,“贫嘴。”
她们从后宅往前厅,一路上,远远见各院小丫鬟三五成群,在悄声讨论。
“三爷终于带表小姐回来了,要我说啊,表小姐才是顶顶好的。”
“可是,三爷已经有三奶奶了,难道要让表小姐做妾?”
“要我说,平妻也未必不可,毕竟,表小姐的肚子……”
终究是明月看不下去,脚一跺,喝道,“见着三奶奶,还不行礼,偏生在这儿嚼舌根?”
其他房中的人一看到黎渡姝,面色止不住慌乱,他们匆匆问一句三奶奶好,便躬身,缩着肩膀跑走了。
这背人的议论一直到前厅,才方止住些许。
前厅,老侯爷、老夫人、大老爷一家、二老爷一家都候着了。
在他们对面,赫然是身形高大,两条浓眉横扫的赵惜。
他身边,依偎着一个着珊瑚珠绣芙蓉素罗褂的女子。
她面容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见到黎渡姝,眉眼闪过一抹害怕,当即往赵惜身后又靠了几分。
眼尾扫过两人的小动作,黎渡姝心凉了半截,袖口处那尚未完工的双喜纹香囊硌得她腕骨发疼。
照例向长辈问安之后,黎渡姝目光掠过那病歪歪的女子,停在她跟赵惜的靴子上。
赵惜出征时,正黎渡姝跟他的新婚夜,他只简单知会一声,便挑落盖头,随意换上黎渡姝亲手做的鹿皮靴子,离去。
而现在,那双鹿皮靴被保养得很好,只是,穿在了那个女子脚上。
“这位你没见过,”还是大夫人出来打圆场,她勉强着一张脸向黎渡姝笑,
“她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亲的孩子,唤做清舒,她在卫家军攻陷的城池里头被惜儿救下,如今有了身孕,惜儿带她回来养胎。”
此话一出,黎渡姝眼眸凝了几分。
“见过……三奶奶。”唐清舒低头行礼,蓦地以帕子掩唇,猛咳几声,薄肩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