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会


  好似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颗稻草,黎渡姝向人低了一天的脊背,赫然遭受重击。

  赵惜的语气是那么轻飘飘,念及赵惜对唐清舒的殷勤劲儿,不难明白,赵惜这句话看样子是感慨,实际上,便是问罪了。

  黎渡姝呼吸都有些带颤,她攥紧手上帕子,憋住一口气,再出口,话语已然变得镇定。

  “三爷是说,我模仿表小姐,东施效颦了?”

  赵惜不乐意听别人说“东施效颦”,这让他觉得这些年他暗中跟卫雪酩较劲,像是娘们之间的争斗。

  没意思,上不得台面。

  然而,亲口听到黎渡姝把对唐清舒的拙劣模仿比作东施对西施的效仿,赵惜心底却不那么难受。

  毕竟,也可不就是这个理么。

  赵惜胸膛向上挺了挺,清舒该有的位置和名分被她黎渡姝占了去,黎渡姝就该为此付出代价。

  于是乎,赵惜耸一耸鼻尖,一副混不在乎。

  “你有自知之明,也还算不枉曾读过的书。”

  “不枉?”黎渡姝鲜少这般脸色红润,她难能感觉全身气血在急速往头顶涌,两处太阳穴砰砰,好似一面鼓,有鼓槌在用力敲,

  “三爷,白柰并非贵人们独有,至少我养那几盆,都是光明正大得来的,不似表小姐,需要等着人送。”

  心气郁结,本该如山一般压得人愈加沉闷,可火山被逼狠了,照样会喷发。

  黎渡姝算是切身体会了何为怒发冲冠。

  她浑身发颤,牙关格格在咬,手不自觉攥拳,要不是掂量跟赵惜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,她恨不得给赵惜一拳。

  那是一个炎炎午后,乳娘莫妈妈坐在拔步床旁小凳,招手微笑唤黎渡姝来。

  “我的大小姐,快来瞧瞧这个。”

  一本饱经风霜的泛黄书籍,封皮三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

  黎渡姝接到手里,却好似仍旧能闻到那股芳香。

  她那时已识字了,可翻开绷直书页,见着那白柰,仍旧一下子踏入沼泽似的,呼一下陷进去了。

  莫妈妈没说那是她攒了好久月钱才买得的一本,只抚摸黎渡姝发丝,另一只手轻轻拍黎渡姝背部。

  “大小姐若是喜欢,老奴待大小姐长大,有了自己的院子,就给大小姐买回来瞧瞧看,好不好?”

  岁月飞逝,斯人已矣。

  黎渡姝蒙眬眼前,只有赵惜半带惊讶的神情。

  赵惜见面前这个瘦弱女子猛然说出不太与她身份相符的话语,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,而是先惊,后怕。

  男子汉怎可言惧,是以赵惜面色阴沉下来,作怒状。

  “呵,”赵惜仰躺在榻上,浑身筋骨松软不得劲,他手肘撑着换了个姿势,重话不知为何没说出口,

  “你口口声声说你养在侯府里那几盆白柰,是光明正大得来,焉知。不是靠侯府权势。”

  赵惜目光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冷漠,他手微微攥拳,垂在一旁,轻颤,暴露出此刻不平心绪。

  赵惜也不知道为何他会有不满。

  是不愿黎渡姝点名唐清舒仗着他的势,欺她黎渡姝,还是干脆不喜黎渡姝突然木头人变灵光,敢反驳他了?

  赵惜见黎渡姝眼底微光闪烁,隐隐有火在其中燃烧,心头蓦地一惊,连带着酒都醒了几分。

  黎渡姝深吸一口气,屏住,再缓缓吐出来,人已经恢复平静,至少话结结实实。

  “三爷,你跟表小姐的事我可以不说出去,

  “赵家三奶奶的位子,我也不久占,三爷不必如此针对我。”

  听清黎渡姝所言,赵惜难得挑眉,有些讶异。

  原来,他竟是以一个大男子的身份,在向黎渡姝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施压了么。

  还不待赵惜反应,屋子里一阵清风掠过,便只剩赵惜一个人靠在塌上了。

  除了赵惜那张茫然的脸,禅房只剩洁白如霜的月光。

  黎渡姝很久没有这般激动过。

  她走到外头,两条腿好似细麻杆不断打颤,牙关咬不紧,上下牙齿时不时磕碰,咔咔响。

  明月在外边候着,鼻子却灵,早早嗅到里头残存酒气,对黎渡姝很是担心。

  “三奶奶,三爷如今饮了酒,有什么事,都万万不可直接起冲突啊。”

  语毕,明月察觉失言,忙低头弯身请罪,“奴婢僭越,还请三奶奶恕罪。”

  黎渡姝喉间隐隐有血腥气,或许是方才情绪波动太大所致,喉间吞咽还有滞涩感,她肩背处燃起的热无法消退。

  稳了稳心神,黎渡姝摆手。

  “无碍,明月,你且在此地候着,让清风远远跟我就行。”

  虽然不知发生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