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雾半收初日上,湖光碧浸一轮轻。
江叔一早跑过来,还提着沉甸甸的食盒,原本心头烦闷带着期待,现下见着芙蓉面,整个人好似被春风拂过,带走全部阴霾。
“嘿,”江叔一把年纪,还有些不好意思了,眼角微微闪烁,似有水光,
“大小姐客气,何必言谢?”
黎渡姝抿唇不语,只是垂在一旁的手微微颤。
像这般的回护,她已多年没感受过。
或许身在福中,很少有人能感觉到开心快乐,直到一朝跌落云端,万物皆失,才方觉曾经是多么美好。
小时候,卫渡嫣犯错,卫二夫人总是把她护到身后。
有一次玩闹大了,卫老夫人气到要罚卫渡嫣跪祠堂,卫二夫人声泪俱下,说是卫渡嫣从小走失,这才没管好。
后面好说歹说,卫渡嫣只被罚跪半天,并且黎渡姝经过之时,发现卫二夫人跟卫渡嫣并排跪着。
她时不时让人给卫渡嫣擦汗喝水,言语轻柔关怀着,落到小小黎渡姝眼中,格外刺目。
黎渡姝什么都没说,只静静离去,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横亘在心底的刺。
她命格不好,跟将军府相冲,命硬,克身边人,合该无人相伴才是。
以至于后来,赵惜于五福寺中一次遇见,黎渡姝仰望那双沉静的眼,风未动,是心动。
赵惜跟她之间只是交易一事,黎渡姝也缓缓想开。
许是莫妈妈在另一头也只是平头老百姓,一时看走眼,这才将赵惜推到她身边来。
这虚度的年华补不回来,然而能合离,就是新开始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被刻意延长,又放缓的咳嗽声传来,卫雪酩眼帘半阖,长睫轻扇,修长睫羽好似靠在雪白花朵上的蝴蝶,随时会飞离。
卫雪酩脸色比昨夜貌似更差了。
想他或许是着了风,黎渡姝掠过桌子,往窗扇那边去,抬手合上窗牗。
穿堂风受到阻碍,即使再不情愿,也只得拍打窗扇之后,无奈绕路了。
“偶感不适,”卫雪酩暗色帕子从唇边移开,他嗓音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,像清晨未醒的雾,
“大小姐有心了。”
黎渡姝嘴角扬起一抹笑,一双剪水秋眸顾盼生辉。
她桃花眼潋滟,仿若将整个五福寺的池水都吸干了似的,荡出层层波纹,直漾到人心里。
“举手之劳,二爷不也适时出现,替我解围么?妾在此谢过。”
黎渡姝盈盈福身,一只骨节修长,掌骨根根分明的手虚托住她。
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,凤眸更加幽深,“不必多礼。”
一抬头,男人眼眸深邃,恰似深渊底漫起的薄雾,悄无声息将一切笼罩。
他眸色过于深沉,好似激荡着黎渡姝看不懂的东西。
是了,黎渡姝颇有些恍然大悟。
在外头,她还跟将军府有着关系,卫雪酩作为曾经将军府的一员,不愿让她毁坏将军府的名声,才这般客气。
江叔瞧两人之间那厚重隔膜好似去了一点,颇感欣慰,忙布菜,一样样给黎渡姝介绍。
在江叔热情摆盘之际,黎渡姝视线没离开过卫雪酩。
今日之事,多亏了他,要不然赵大夫人还不知道纠缠到何时。
见卫雪酩又抬帕掩面,一顿咳之后,他面无血色,嘴唇微泛紫绀,黎渡姝眉心微皱,当即侧身,向明月使个眼色。
明月有些怵卫国公,不敢走近,此刻因黎渡姝召唤,她战战兢兢上前。
黎渡姝稍偏头,低声吩咐明月,“给二爷看茶。”
他咳了这么多声,想来是难受的,而她身为主人,没有发觉客人需要茶水,着实是她的失职。
是以当明月端起茶壶,准备为
卫雪酩斟一盏茶时,黎渡姝轻轻抬手,指尖往外一划,眼眸轻眨,示意明月暂且退下,她来。
纤细柔夷握住紫砂子母暖壶把,五指稍稍用力,温热清水倾泻而下,带起一片白气,呼啦啦淋了茶叶一身。
女孩手艺娴熟,不一会儿,独属于茶叶的清香飘过来,细细嗅闻,仿若还有女孩身上淡淡茉莉香。
卫雪酩眼帘半阖,泛紫薄唇紧抿,他正襟危坐,即使是在人后,姿态也并未放松半分。
直到浅淡相宜的茶水注入芙蓉白玉杯,卫雪酩波澜不惊的眉梢才微挑一下。
巧了,这芙蓉白玉杯乃是她出嫁时,他借卫大夫人之手,混进去的一份嫁妆。
“这杯子,看上去倒雅致,”卫雪酩五指修长,兀自展开,稍微弯一下,将白玉杯围住有余,还多出三四个指节来,
“大小姐喜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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