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衅

  宝马雕车香满路。

  黎渡姝尚未坐上马车,就已经闻到熏香,且它在鼻尖处萦绕不散。

  坐到马车之内,她才发现,这里头的熏香,竟是更加浓郁了几分。

  不仅如此,上一回有些硬的坐垫也被换成了软的,并且随处可见好些软枕头。

  它们散落在四周,坠着流苏,上边花纹繁复,像是在吸引她用手拿它们玩。

  可惜上一次她大大咧咧用过的玉枕,却不见了踪影。

  那道细腻温润的身影不知道去了哪,或许是卫雪酩不想把这么名贵的东西给她糟蹋,拿走了罢。

  黎渡姝眼帘下垂,呼吸顿了顿,胸口窒闷挥之不去,她轻轻向中间的男人行礼,“见过二爷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简单明了的一个字,不透出过多情绪,但看样子卫雪酩也不像生气。

  黎渡姝放弃揣摩,轻轻用腰背靠上那软靠,不由稍微眯了眯眼。

  这东西太舒服,连带着她心中郁气也消散了几分。

  上回,她不是故意用那玉枕的,二爷不也没罚她么,那,那事便揭过了。

  四面都有隔风帘子,冷气大部分进不来,黎渡姝搓了搓回暖手指,不由感慨,卫国公实在是会享受。

  这垫子靠背比之前舒服太多了,简直要把人软成一滩水,窝在这马车里,永远不肯下来。

  才挪了两下,那道沉重的目光便跟辘辘前行的马车靠过来,叫黎渡姝不得不挺起身子,坐正,像小孩面对长辈一般。

  那不动如山的男人,对她而言与其像长辈,倒不如是一位贵人。

  而这位贵人貌似喜怒无常,行事全凭心意,或许会顾及几分将军府的面子,其余,便半点不管了。

  不知在这几日马车是否有重大改进,亦或是换了一个新的马车夫,再者,可能是京中道路不比之前颠簸。

  黎渡姝坐在车内,竟感觉如履平地,稳稳当当。

  只是越安静,车内熏香就越叫人没法忽略,尤其是男人的目光,跟那檀香一样,宁静致远。

  “啊啾——”

  这场你盯我看,我不敢动的奇异举动终究以黎渡姝一个喷嚏收尾。

  可能是她打喷嚏都故意转过了头去,坐在座位上的男人皱皱眉,好像终于意识到,自己方才目光太过迫人。

  他喉结滚动,在黎渡姝看不见的地方,那黑雾翻涌的眼底,难得浮现出一些别样的心绪。

  而当黎渡姝讪讪转过头来,发觉男人目光并未离去,只是比之前多了几份和缓,瞧着叫人不那么害怕了。

  他漆黑如墨点,却又比墨点多了几分深沉的眸子粘着她,“可是熏香太冲?”

  人都坐在别人马车内了,哪能那么多挑剔,黎渡姝忙摇摇手,又轻轻晃了晃头。

  她举起帕子,又擦了擦鼻尖周围,蹭得脸颊上多了些淡粉。

  “二爷的马车温暖得宜,里头熏香是上等的,怎会熏到人?不过是最近季节交替,身子略有不适。”

  拿了个不算太蹩脚的借口,黎渡姝瞥到男人苍白如玉的脸颊,以及他眼底青黑。

  仔细一瞧,他唇上有淡淡紫绀,可能许久未进茶水,有些皲裂。

  跟男人消瘦双颊比起来,她这点小小风寒貌似算不得什么。

  没成想,男人竟将她的话当了真。

  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眸缓缓下移,挪到桌案上一青瓷碗上,眼帘缓缓下垂,遮住那亮得惊人的光华。

  “怎的总是如此狼狈,”男人薄唇轻启,说出的话像板上钉钉,连个唾沫都能在地上立正,

  “姜茶,你喝了罢。”

  眨了眨眼,黎渡姝鼻尖轻动,倒真的闻到一丝属于姜的,跟这辆马车不太相符合的一丝辛辣味。

  那桌案搁在两人之间,深黄姜茶静静躺在青瓷碗内,隐眼见到里头姜丝,一看就知道药效极好。

  “那就,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  马车内极静,只有香炉上蒸出一片雾气。

  黎渡姝连自己吞咽的咕咚声都听得清楚,一时间面颊不由自主又红了些。

  姜茶滚过之处,皆是一片火辣,嗓子眼被灼得发疼,黎渡姝放缓速度,眉心蹙了蹙。

  与其长久折磨,不如短暂,疼一下算了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略闭了闭眼,头往后仰,手扶着青瓷碗,又抬起几分,大口大口,将辛辣汁水咽下去。

  好似真有些用处,连天的鼻塞都好了些,黎渡姝吸吸鼻子,手一搁,青瓷碗落回原位。

  她嘴角不自觉浮现一抹笑意,眼睛亮晶晶,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,“多谢二爷的茶。”

  二爷的茶不是苦就是辣,倒还真的符合二爷刚正的性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