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

  吹灯窗更明,月照一天雪。

  灯烛大都熄了,只有临近床边还有一盏小油灯亮着,黎渡姝在床上捂着汤婆子辗转反侧,最终手肘一撑,坐起身。

  外头月色空明,清冷仿佛另一个世界,打开窗扇,一股冷气迎面涌来,直教人脸都要冻僵了。

  黎渡姝肩膀一缩,互相搓了搓,又舍不得外头美景,一咬牙一跺脚,干脆偷偷换了衣服,打算在院子里溜达一圈。

  嗯,她并不是因为想不明白火炉是怎么个回事儿,才没睡着。

  肯定是今儿碰到吴内侍的义子张老三太过猖狂,她心里愤愤不平罢了。

  手中揣着汤婆子,虽温度源源不断,好像没有昨夜那种密不透风,却又温暖蓬松的感觉。

  黎渡姝靴子咯吱踩下一滩雪,印出个俏皮的脚印,又抬起脚来,浑然不觉,继续往前走。

  昨夜的火炉实在是温暖太过,简直像是能给人供暖的竹夫人,若是能抱在怀里,不知得有多舒服。

  寒风吹过后脖颈,黎渡姝不禁一个哆嗦。

  环顾四周,黎渡姝啼笑皆非。

  她这双腿还真是胆大包天,又实在心细,居然绕过西苑无数丫鬟小厮,静静带她来到了埋有莫妈妈衣冠的北苑。

  这里长期无人居住,莫名凄凉。

  黎渡姝抬眼望去,上回跟卫雪酩走过的小桥仍旧伫立,不过下边流水不太流动,不知是否结了冰。

  天黑路滑,这里黎渡姝不常来,也不敢托大。

  她当即从旁边找了枯树枝,一边往前迈步,一边把那树枝往地上一插,看看雪的深度。

  四下无人,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呼吹,这种滋味实在是新奇,又令人心潮澎湃,好像要独自去做什么大事儿一般。

  “二爷?”

  假山后面,江叔莫名跟着卫雪酩往前快走两步。

  也不知道为何,原本静静伫立在此的卫雪酩突然间有了动作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,差点没跟上。

  好在跟这位主子,江叔也积攒不少经验,熟练迈开一双腿跟上去,顺便嘴里哔哔叭叭在讲,“您昨夜才受了寒,

  “虽说是出来透气,但也不能太久了,再一盏茶的功夫,怎么着都得回去……”

  江叔大张着嘴,一双眼睛瞪着几乎要突出来,控诉卫雪酩一言不合点他哑穴的行为。

  可能是被江叔上上下下盯了好几回,而江叔的眼神又有实在太过炽热和委屈,男人薄唇轻启,缓缓吐出一个字。

  “吵。”

  江叔简直要两眼一翻晕倒。

  这算是个什么解释?

  他忠心为主,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好话,也是为主子有利的话,怎么在这安静的雪夜里面,还被嫌吵了?

  心里默念了七八遍国公不是不讲理之人,江叔耐住性子,顺着卫雪酩的眼神看过去。

  不其然,他眼眸停住,瞳孔放大,在这纯白雪夜之中,瞥到一抹春之色。

  女孩手提一盏宫灯,绯色衣裙随着行动微微飘扬,光亮与绯色共舞,奏出属于生机的华章。

  江叔张着的嘴没有收回来。

 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番美景是需要屏息凝神欣赏,不该发出一点声响的。

  可是,为何被点哑穴的是他啊?

  二爷分明有别的方法制止他说话,非得采用最简单的。

  江叔不自觉撅了撅嘴,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,他又一阵恶寒。

  光的前行永远不依靠暗夜,它自己就是一条路。

  绯色身影轻巧灵动,步履虽不快,却很稳健,一步一个脚印,一次都没有陷到深雪之中。

  江叔平日里光明正大惯了,除非行军打仗,逼不得已才有跟踪,否则他一向是大摇大摆走到人面前的。

  可不知为何,这回他跟着卫雪酩一起慢慢向前走,心头有点异样。

  明明追踪对象并非习武之人,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,江叔却仍旧有些提心吊胆。

  大小姐有何好跟踪的。

  虽说,大小姐雪天独身出来,不带丫鬟小厮是有些古怪,但,这也不该是他们两个大男人跟踪她的原因。

  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出来,跟大小姐讲么?

  江叔脸上抽搐一瞬。

  他忘了,他的哑穴还被二爷点了,那力道不小,一时半会,二爷看样字是不想给他解穴了。

  江叔无奈,仰头望天。

  “莫妈妈,”黎渡姝环抱住膝头,维持肚腹间的温暖,

  “今儿我遇到了一个不讲理之人,他说是吴内侍义子,我倒觉得不怎么像,毕竟他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。”

  女孩纤长睫毛轻闪,她乌发浓密,小部分倾泻在珍珠白耳廓旁。<